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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一开学不久，班上组织班会，现在叫趴踢。我和一个女生负责编辑谜面，谜底必须是班上同学的名字。被猜出来的同学要表演节目。 有个男生叫朱波。我说，这个可以叫“红海”。她笑着说不错不错。 当时和她不是很熟，这个笑让我惊艳于她的“女人味”，不夺目，却真美。大眼弯眉，鼻子挺直，嘴唇丰润饱满，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，鹅蛋脸上透出来的温柔，让我马上感到了想依偎到她身边的姐姐的感觉。 我在谜面单子的最后写上了“红玉”，趁她不注意，交到了班长手里。 这个谜面被人猜出来，她大大方方地唱了一首歌。一边唱一边瞄着我。 我使劲给红玉鼓掌。从此我们成为很好的朋友，直到今天。 然而从九七年开始，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。
高二文理分班，她选择了文科。我拖到最后还是进了理科班。她常跑到楼上来找我一起吃饭，我们去小炒部点一份炒菠菜，要放上两大勺辣椒粉。她一边辣得直擦鼻涕，一边咯咯笑着：这个菜，可以叫作“千里莺啼绿映红”吧？ 我也被辣得眼泪直淌，作死地回她：苍蝇的蝇吧？被她横一眼，哈哈地笑。 红玉是标准文科生，喜欢写字。我被物理的各种电力磁场砸得头昏脑胀的时候，她会悄悄地坐到我的床上，把一个笔记本扔到我脸上，“给我加个漂亮的结尾！”我恨不得踹她一脚。每次都是，写个不上不下的东西，叫我来结尾。不然就是想到一个什么题目，让我开头。有次的题目是“让心里充满阳光”。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只有暴力和狂躁，想想我在语文数学英语化学政治课上都在画各种力的分析图啊，真是欲哭无泪。 可我不敢得罪她。她买的饭都很合我的口味，我需要新衣服新鞋子的时候都是她来帮忙买。最重要的，我特别喜欢她身上的温柔的姐姐气息。而且很奇怪，每次我咬牙切齿地给她交完差，心里都会沉静下来。可恶的物理看起来也不是一团乱麻了。 后来读书啊读书啊那么多年，我都习惯一边做试验，旁边放本红楼梦啊倚天屠龙什么的。毕业论文里各种分子反应和孙悟空一起满天翻筋斗云。 还有一个不敢得罪红玉的原因，当时有三个男生对她虎视眈眈。因为我一直在她身边晃悠，被人家当作绝对信使来巴结。都是学霸级别的，拿人家手软吃人家嘴短。大家懂的吧。我叫他们国防部长，研究生院长，总经理。因为这三个人现在的情形就是如此。 可是红玉总是那样温温柔柔地笑着，感觉她并不疏远，但是也没法更接近。
红玉高考的结果不理想。她去了湘西一个中等城市的专科学校。我们都大吃一惊，国防部长急死了，求着她重新考一次。 她笑得一如既往地干净而温柔：为什么要重考？我去湘西。 那时候，电话需要转分机，没有电子邮件。我们一封一封地写信。收到了马上就回。 放假回家去经过长沙，遇到国防部长。国防科大侧门外的麻辣肚丝切的又细又长，清脆入味。味道好极了。
我大三快结束时，红玉已经毕业。她的一封信吓得我从上铺直接跌倒了地上。 她说，她不要准备考研。她要在湘西找一份工作。她要结婚了。她说，你，给我准备一床绣花的被子。作为嫁妆。 国防部长知道的话，会不会国将不国溃不成军？ 那次电话转了好多次才听到她的声音，她口音都变了。我听得似懂非懂，气得破口大骂。她完全忽略我的情绪，笑着说，等着信，我跟你说清楚。 我美丽温柔的红玉姐姐，被湘西的一个边城小子盯上。本来是打算毕业后再考升本科，然后我们一起考研究生。可是这个阿顺，他在她宿舍前的小操场上吹笛子。笛声太悠扬太诱人。红玉舍不得放弃。于是，才子佳人，但求花好月圆。 我心里忿忿，这个阿顺，到底有什么好？
他们回老家请客的时候，见到了阿顺。我看向他的目光总有一点对抗。而阿顺的笑容和眼神，我不得不承认，那是和红玉是一个频道的。干净，温暖，大哥哥一样的感觉。 也是那次见面，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，很会下棋。唉！红玉怎会不为他倾心呢？当知道他是家中唯一男孩，前面有一群姐姐的时候，不由暗暗为红玉担心。红玉要留在他的故乡，和他的父母，姐姐们一起生活。我满脑子翁嗡嗡地都是湘西剿匪记的画面。
红玉的手指很细，一个小小的金戒总往下滑。她拿来一根红丝线，我帮着她在戒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，好让它能稳稳当当卡在手指上。缠着缠着，眼睛就酸起来。赶紧低头。等我抬头时，看到对面的阿顺。他突然冲我说了一句我们的家乡话：会对她好的沙！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，想了下，问他：为什么要被子啊？ 他用带着湘西口音的普通话说：我们那里的习俗，姑娘出嫁，娘家的女性亲朋好友，要送嫁。一人绣一床被子，用竹篓背着，走十里路送到婆家。 我急了：我没有准备竹篓啊。 阿顺说，而且至少要二十四床被子。越多越吉利越风光。如果再加的话，只能加十二的倍数。就是至少二十四，或者三十六，四十八，等等。 我目瞪口呆。 阿顺笑着说，我已经准备好了二十四床被子。红玉想再准备十二床。我所有的亲友，他们都会来背着被子给红玉送嫁，不会让她没面子的。 不知道我送的那床被子，他们用过没有。
第二天，他们就返回了湘西边城。自那以后，我和红玉就再也没有见过面，仅靠书信往来。她的字越来越好看。后来有了电邮，有了qq，现在又有了微信。快二十年的时间，我们就这样一直联系着。他们第二年有了女儿逸逸。红玉的父母年纪大了，阿顺在边城买了一处房子，把他们接了过去。 我在外面飘飘荡荡，每次看到小逸逸的照片，感受着红玉作为母亲的骄傲，心里总觉得自己是不是错失了什么。那时候我觉得那种温暖和幸福，遥不可及。我问红玉，再生一个孩子吧，送给我来养。 红玉生小逸逸的时候，才23岁。她也做好准备阿顺以及家人都会希望再要一个孩子。 阿顺说，红玉，我都不忍心想再要一个孩子的问题。我觉得这样想一想，都很对不起我的女儿。好像是嫌弃她不好，还得再要一个来填补。 他告诉自己的父母，不要再期盼孙子了。他们只要小逸逸。要全心全意对她。 其实我个人觉得，父母能给孩子最好的礼物，就是兄弟姐妹。
小逸逸初中毕业的暑假，阿顺买了车，带着红玉和女儿参观了很多江南的大学校园。阿顺对逸逸说，孩子，爸爸希望你上高中后，快乐健康地学习，这些大学你喜欢哪一所就当作目标努力。可是考不上也没关系。爸爸妈妈希望你不要离得太远。成绩怎样也没有关系。当然你要是希望远远飞走，都由你自己决定。 红玉跟我说完这个之后，还责备我：珞珈山那么美丽的校园，你怎么就没遇到一个心爱的人呢？！ 言外之意：年纪都长狗身上去了。我无言以对。
有了微信之后，很多久未联系的老同学又出现。恍然间二十年已过。红玉家逸逸是最大的。明年就要考大学了。 前几天红玉贴出来一个图片。说，阿顺准备手抄一份沈从文的“边城”送给妻子作为认识二十周年的纪念。我立刻红眼了，口水三千尺。 红玉说，喜欢就拿去吧！ 我还没有厚颜到这种地步。打躬作揖地说，拷贝一份，能看到就好。 国防部长的酸水飞流直下落九天：知道自己争不过的原因了，人家是才子啊。然后回头就痛骂我：死猫！白给你吃了！ 我只好呵呵呵傻笑。 其实有一个事，让我知道，没人能争得过阿顺。
他们请客的那天下午，几个一起去道贺的同学一起下棋打牌。红玉和阿顺也开了一盘。一开场，红玉就喝道，拆掉一个炮。 阿顺把炮拿掉了一个。可是没几分钟，红玉就已经被将了军。满脸不服。 我们都围过去，也不顾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之类，乱喊乱叫。 再来时，基本上就是红玉这里一群人大战新姑爷。 然后阿顺的两个炮都被拆掉了。红玉输。 然后阿顺不仅炮没了，车也被废掉一个。红玉输。 我看了看阿顺，觉得这家伙真是呆子。阿顺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，冲我咧嘴一笑：她很凶的。不能装，不然她更生气。 然后阿顺的子被抹掉了一半。红玉没走几步就被将军。又输。 于是新娘子大怒，掀了棋盘，抓起棋子使劲往新郎官身上砸去，完全没了平时温柔沉静的气质：叫你显能！叫你得意！ 新郎官手忙脚乱一边接棋盘一边躲暗器，非常狼狈，急得大叫：这样好不好罗？你看这样好不好罗？你帮我下！我帮你下罗！好不好罗？
边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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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2-14 18: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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